她这话说完,却又轻叹一声:“只是即便我用如今的事情将这狗急跳墙的东西钓出来活捉,被正盟知道,也难免是要移交去捉月城的。”
“若洪指头被抓当天,各势力齐聚之时,所有证据都在公孙别院凑齐,那夫人认为还有必要移交去正盟吗?”沈云屏的手指轻敲酒壶,轻笑道。
雷夫人一愣,随即了然:“原来你还有第三件事情要我去做。”
“我的名声已然烂透了,秦大侠如今也还未能将黑锅完全卸下,且他一向行事特立独行,得罪了许多人,和我二人之力,也无法似公孙世家那般一呼百应。”沈云屏故作惆怅地叹气。
秦嵬当看不出他这假模假样的忧愁,兀自喝酒,却感觉被人踩了一脚,这才呛了口酒,咳嗽道:“夫人放心,届时各路线索,自然会安全送达公孙别院。”
雷夫人要笑不笑道:“你二人一唱一和,来的时候难道没有谈妥?还要做‘桌下游戏’,等下站起身,不知道二位的靴子上是不是都是鞋印?”
秦嵬和沈云屏一道闭嘴,埋怨地看一眼对方。
雷夫人笑了起来,却并不再继续挤兑,只缓缓起身,踱了几步:“我已多年不问江湖事,一度觉得关上门来,就不在江湖中了。如今想来,真如掩耳盗铃——一入江湖,至死也难再脱身。”
秦沈二人不敢答话,他二人与雷夫人相比,仍算年轻,这样的感叹,再过十年或许才能品出其中更多滋味。
却听雷夫人又平静道:“既如此,就当闹个痛快!”
秦嵬与沈云屏立时起身,露出笑来。
暮色四合,落雪亭外,仅剩残阳一抹。
寒风萧瑟,晃动枝头枯叶,沙沙作响,将亭中低语掩盖。
壶中酒只剩小半,三人终于各自起身。
雷夫人并非闲话许多之人,看一眼天色,呼出一口浊气。
她眉宇间尤带些许坚毅,沉声道:“我虽已做定此事,但毕竟要为公孙世家与正盟负责,别院的布置设伏,皆由我来安排,八方楼若从中作梗,我决不轻饶。”
秦沈二人这一趟的目的已然达成,再无其他不满,沈云屏笑道:“这是自然。”
“天色不早,我先回去安排。”雷夫人全没有一丝疲惫,撩起衣摆,奔亭外而去,似笑非笑道,“想必许多事情,我也不需要再另行告知沈楼主,你那些鸟啊雀的,自会叫你知道,是不是?”
沈云屏不敢应是,也不敢说不是,只摆出一张笑眯眯的脸来。
秦嵬更是恭敬,提刀送雷夫人出落雪亭,老老实实道:“夫人慢走。”
雷夫人哼笑一声,倒也不计较。
只是走下落雪亭台阶,忽然停下,转过身将沈云屏与秦嵬各自端详半晌。
“夫人?”
雷夫人看着秦嵬,低声道:“我问你,方锦的儿子究竟活没活着?你不必承认你是,也不必告诉我其他,只要告诉我是不是即可。”
秦嵬一愣,下意识想回头去看沈云屏,却生生忍住。
他心中多出许多说不出的滋味,这江湖武林,人人都说“谢堑之子”,但到了雷夫人这里,她开口时仍会问“方锦的儿子”。
秦嵬笑了笑,并未回答,只问道:“您方才不是还说,这事并不重要么?”
“我只是,”雷夫人总神采奕奕的脸上,终于显露出一些怅然,她叹了口气,“想起了另一件事情,忽然又觉得要问一问。”
身后沈云屏的呼吸有瞬间的暂停,秦嵬握紧刀,声音和缓:“何事?”
雷夫人平静道:“起初那几年,我担忧对当年旧事怀恨在心之人掘墓挖坟,偷偷将锦雀儿安葬在公孙世家附近山中,至今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具体的位置。若小翎真活着,他总要知道亲娘埋在什么地方,是不是?”
虽早知雷夫人为方锦安葬,但秦嵬从未想过,竟是埋在公孙世家附近。
但现在想想,又觉得合情合理。
雷夫人既然担忧方锦死后不得安宁,自然会放在自己能照拂到的地方。
即便当年野猪林内恩怨难辨,她依旧将好朋友的尸骨安放在了自己看得到的地方。
秦嵬只觉后头发涩,滚动数下,才道一声:“是。”
“我并无他意,只是想到,或许小翎会想将亲娘另行安葬,”雷夫人道,顿了顿,苦笑道,“至少叫他知道,这世上还有他可以祭拜的地方,谢堑的尸骨我已无能为力,但他如果还活着,如果想阿娘,还有个烧香念叨的去处。”
秦嵬看着雷夫人,她说话时,总让他想起方锦。
即便秦嵬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方锦的样子。
他不说话,雷夫人也没有强求,只道:“不过一说,你不想答,就不必答,我只想让你知道,即便你不是,也没有关系。”
她抬起手来,拍了拍秦嵬的肩膀,向拴马的树下走去。
秦嵬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伸手想拉,却只动了动,任由沈云屏自身后追出,窜出落雪亭。

